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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家父子的最后一面】蓼莪

加零不加一:

- 看完“山倾”久久不能释怀之作


- 天底下最不能辜负的人,就是我们的父母呀!





 


金凌在外面疯狂拍门:“舅舅!你开一下门!求你了!他们说你已经三天没有踏出房门一步了,又不是在闭关!求求你开个门吧!你再不开门,我可要踹门了啊!”


 


江澄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石头。这是一块通体乌黑的石头,冰凉冰凉的,握在手里,几乎要吸走全身的暖意。


 


江澄打开门,看见金凌眼眶红了。


 


金凌带着哭音道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?舅舅你从来没有这样过!”


 


江澄抬手,几乎是慈祥地摸了摸金凌的头,道:“之前在想一些事情,现在我真的要闭关了。闭关一天,到底怎么回事,我出关之后再与你说。”


 


金凌气鼓鼓地道:“有什么事情现在不能说吗?”


 


江澄破天荒地没有教训金凌没上没下的口气,只叫道:“阿凌。”


 


金凌:“嗯?”


 


江澄道:“我不在的话,你要多听管事的话,他跟着我很多年了,处理事情很有经验。金家和江家,你都要好好照看。实在有什么应付不过来,就去找,嗯,魏无羡。”


 


金凌疑惑道:“可是你不是只闭关一天吗?”


 


江澄道:“哪来这么多废话!跟你说的事记住就行。我要闭关了,这一日之内不要来打扰我,否则打断你的腿!”


 


 



 


江澄重新拿起了那块石头。这石名叫“回转石”。假如问蓝启仁这是什么东西,他必然大惊失色地说这是魔物中的魔物,见到之后必须毁掉,否则就是大逆不道,罔顾人伦。


 


所以江澄设法拿到它之后,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他只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想了三天。


 


回转石能让人回到过去一个特定的时间一天。之所以大逆不道,是因为改变过去会影响未来。一个人回到过去修正自己的遗憾,很可能会导致许多不能预知的连锁事件,造成无辜人的损失甚至死亡。


 


同时,企图用回转石修改过去是一件很难的事。天道之中,冥冥自有定数,修改过去就如同使黄河改道,通常不是人力所能及。所以历史上虽然也不是没有人偷偷用回转石回到过去,但所有记载的案例中,好一点的结果是无功而返,坏的结果就是死在了过去。


 


死了就是死了。死在过去的人,在现在这个世界中也不复存在。


 


所以,假如不是有什么懊悔一生的遗憾,没有人会尝试使用回转石。


 


 



 


江澄回到江家覆灭的那个夜晚的时候,大雨已经滂沱。


 


云梦后山的一个山洞中,江澄割破了自己的手,在洞口用自己的血飞快地画了层层叠叠的阵法。血不流了就再割一刀,继续画。直到整个洞口都被他的血涂满,再也没地方画为止。


 


洞内江枫眠一手搂着早就陷入昏迷的虞夫人,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。尽管他已经尽量用力地摁住伤口,但是血还是如泉水一般从他的指缝里喷溅出来,很快在他剩下汇聚成了一滩红色的池沼。


 


江澄画完阵,回过身来,看见江枫眠的血,一下子红了眼睛。他扑过去亲手按住江枫眠的伤口,不停地说:“为什么没用,为什么没用。不可能,不可能,这灵药怎么会没用!”


 


他用颤抖的手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颗又一颗价值连城的治伤灵药,递给江枫眠,恨不得让他把全天下的灵药全吃了。


 


江枫眠轻轻推开了他的手。他道:“孩子,生死有命……”


 


江澄歇斯底里地叫道:“胡说!不会的!我不会让你们死的!”他依旧把灵药往江枫眠嘴边送:“父亲,我求您了,再吃一颗,这次一定有效果!会有效果的!求您了……”


 


江枫眠没有接过江澄的灵药,只是定定地凝视着他,像要把他整个人的身影刻进自己的眼睛里。他看着看着,唇边带出了一丝含蓄的笑意。他道:“阿澄,你长大了。”


 


江澄的手一抖,随即急切地说:“父亲,我是长大了。我打赢了射日之征,我杀尽了温狗。所以你信我!我不会让你们死的!”他指着洞口的阵法道:“这阵法起码可以再撑两个时辰,温狗一时半会破不开的。只要您和阿娘的伤好了,我们就可以一起杀出去。我们三个人合力,他们挡不住我们的。父亲你……”


 


江枫眠骤然打断了江澄的话。他道:“你可以叫我阿爹。”


 


江澄说到一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

 


江枫眠道:“孩子,你可以叫我阿爹。”


 


洞外一道闪电划过夜空,随即传来滚滚闷雷。暴雨倾盆,天地相接,茫茫之中俱是水气。


 


江澄大叫一声,扑到江枫眠怀里。血水和泪水糊满了江澄的脸颊。他把头深深埋进江枫眠的臂弯里,大口吸着他身上的气息。


 


莲花的味道,湖水的味道,血的味道。


 


渴望了一辈子的,父亲的味道。


 


 



 


江澄在江枫眠怀里嚎啕大哭,仿佛一瞬间他不是已经执掌了云梦江氏多年的宗主,他只是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孩子。权柄,荣耀,责任,统统都理他远去,只有怀抱里的那个亲人是真实的。


 


在这个人的臂弯下,他永远都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。


 


他死死地抱住江枫眠,大叫道:“阿爹!阿爹!阿爹!”


 


江枫眠低低地应道:“嗯。”


 


江澄一边哭,一边道:“阿爹,你可不可以不要死。我不想你死。我想你和阿娘永远活着。我保证我一定会听你们的话,我会认真修炼,再也不偷懒。我会遵照祖训,明知不可而为之,再也不小心眼。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,只要你活着……”


 


江枫眠叹道:“阿澄……”


 


江澄哭道:“只要你和阿娘活着,有什么事情我们一家人一起担。再过几年,射日之征就结束了。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。魏无羡不会去修鬼道,阿姐会幸幸福福地嫁给金子轩,他们俩有一个孩子,名字叫金凌。阿爹,你还没见过金凌那小子呢!他和阿姐长得很像。”


 


江枫眠坐在一泊血水中,一手将昏迷的虞夫人拢得更紧了些,一手轻轻捧起江澄的脸,仿佛捧着自己的一颗心。他轻轻地拂掉江澄脸上的泪花,像一个母亲一样温柔。


 


江枫眠轻声道:“三娘子总是怪我,说我看重阿婴,薄待了你。孩子,你是不是也觉得爹喜欢阿婴胜过喜欢你?


 


“不是这样的。


 


“当初你阿娘怀你的时候住在别院,离我的居处挺远。白日里我不常过去,怕与她又有口角,反而让她不快活。但是每天夜里她睡下之后我都会过去,远远地站在她卧房外头。不敢离得太近,又不忍心走得太远。我就在夜风里静静地看着你们。我的夫人和我未出世的儿子。


 


“你阿娘生你的时候,是一个飘雪的冬夜。云梦很少下雪,但是那夜大雪纷飞,天地之间都是白色。我在屋外站了一整夜,第二天居然染上了风寒。我从来不知道我还会像一个凡人一样生病。


 


“我去看你,把你抱起来。你在我怀里嚎啕大哭,用小脚使劲地蹬我的手臂。我心里害怕,心想是不是我抱的姿势不对,把你弄疼了。所以我立刻把你放回了床上。我后来时常想,我的儿子长到了十八岁,长得那么优秀,我却与他总是有些生分,这是为什么呢?


 


“就像我第一次抱起你那样,我想抱你,却怕弄疼了你,于是只能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看着你。有时候站在远处站得久了,反而不知道怎么才能走上前。


 


“我很少夸你,那是因为我希望你修为高,希望你有风骨。这是作为江家家主的心。


 


“但其实,还有一些话我没来得及告诉你。比起修为,比起风骨,我更希望你无忧无虑,开心快乐。这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心。


 


“阿澄,看到你这么大了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

 


 



 


江澄的眼泪早已流干了。他嗓音沙哑:“阿爹,你要活着,活着看我长这么大。活着看我重振江家,活着看我打赢射日之征。


 


“等战争结束了,我可以来做这个家主,阿爹可以不用为那些俗事烦恼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游湖,采最新鲜的莲蓬吃。秋天的时候去后山围猎,打回来一箩筐的野鸡。冬天就在校场里摆宴席,烧十几锅热气冲天的莲藕排骨汤,大家围在一起吃。等到春天来了,我们就带着门生子弟出去射风筝。


 


“阿爹,这么多年来,这些日子,都是我一个人在过。阿姐死了,魏无羡死了十三年。


 


“金凌不懂事的时候问我,他的爹娘在哪里,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
 


“我半夜做恶梦,翻来覆去都是金凌的问题:‘我的爹娘在哪里?’


 


“阿爹,我想要你和阿娘活着。


 


“一直活着。


 


“活着看我长到三十岁,活着看我独当一面。”


 


江枫眠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虞夫人,他能感觉到虞夫人越来越弱的呼吸。他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。


 


江枫眠道:“我现在已经看到了。我看到我的儿子,有一身精湛的修为,有一副不屈的傲骨。云梦江氏在你手里,我很放心。


 


“做得好。”


 


几十年来,江澄梦寐以求的一句话,就是江枫眠口中的一句“做得好”。可是此刻听到这句话,却让江澄感到无边的绝望与悲伤。他大声喊道:“不好!我做得一点也不好!魏无羡失了金丹走上鬼道,阿姐死了,阿凌从小就没爹没娘,走到哪里都被人笑话。阿爹,我做得一点都不好。要是你在,事情绝对不会变成这样的!魏无羡不会修炼鬼道,阿姐不会死,一切都该是好好的!”


 


江枫眠道:“阿澄,你现在这样,就很好了。万事都有因果,缘来缘去,不可强求。你说你要听我的话,那就不要心怀怨愤。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我希望我唯一的儿子能够放宽心胸,开心快乐。”


 


江澄哭道:“你不在,我要怎么开心快乐?”


 


江枫眠道:“我在的。我永远在你身边。”


 


又一道闪电划过夜空,照亮了凄厉的雨夜。


 


 



 


魏无羡感到江澄闭关的房内有一股极其诡异的波动。金凌跟他说了江澄的诸多反常后,他再也等不下去,一脚踹开了房门。


 


然后他看见了浑身是血,面色苍白的江澄,手里握着一块乌黑的石头,发丝上还不断地滴落水珠。


 


魏无羡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他关上门,走到江澄身边,半跪下来。


 


江澄的眼睛有片刻的失神,定定地看了魏无羡许久,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。然后他自以为早已流干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。他以手捂面,哭得隐忍又绝望。


 


魏无羡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,末了,将自己的衣袖伸到江澄眼前,道:“擦擦吧,难看死了。”


 


江澄犹豫了一下,还是拎过魏无羡的衣袖,擦干了眼泪。


 


魏无羡从江澄的手里抠出使用过一次已经失效的回转石,用力一捏,那石头就变成了一摊齑粉,飘飘洒洒地落在两人衣角。


 


魏无羡问:“见到了?”


 


江澄道:“嗯。”


 


魏无羡道:“见到了就好。他们一定很开心。”


 


江澄闷闷地道:“是吗?”


 


魏无羡道:“那当然。因为你现在这个样子,真的很有出息。”


 


江澄红着眼睛看向魏无羡,神色惘然:“可是我不想要我有出息,我只想要我的父母好好地活着。我只是想让他们活着,为什么就那么难?”


 


魏无羡道:“命数的事我也不懂。只是我的袖子一直在这里,你什么时候想要,就什么时候拿去。”


 


从远处刮来一阵风,“嘭”地一声吹开了没有栓牢的窗户。弹开的窗砸下了书架上几本落灰的书,有一本翻了开来,露出一首凡人的小词:


 


他曲未终,我意转浓,争奈伯劳飞燕各西东,尽在不言中。


 


 


 


标题释名:


 


蓼莪:来自《诗经》


 


《小雅·蓼莪》


 


蓼蓼者莪,匪莪伊蒿。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。


 


蓼蓼者莪,匪莪伊蔚。哀哀父母,生我劳瘁。


 


瓶之罄矣,维罍之耻。鲜民之生,不如死之久矣。无父何怙?无母何恃?出则衔恤,入则靡至。


 


父兮生我,母兮鞠我。抚我畜我,长我育我,顾我复我,出入腹我。欲报之德。昊天罔极!


 


南山烈烈,飘风发发。民莫不穀,我独何害!南山律律,飘风弗弗。民莫不穀,我独不卒!


 


 


译文(摘自百度百科):


 


那高高的植物是莪蒿吗?原来不是莪蒿,是没用的青蒿。我可怜的父母啊,为了养育我受尽了辛劳!


 


那高高的植物是莪蒿吗?原来不是莪蒿,是没用的杜蒿。我可怜的父母啊,为了养育我竟积劳成疾!


 


小瓶的酒倒空了,那是酒坛的耻辱。失去父母的人与其在世上偷生,不如早早死去的好。没有父亲,我可以依仗谁?没有母亲,我可以依靠谁?出门在外,心怀悲伤,踏入家门,像没有回到家一样。


 


父亲母亲生我养我,你们抚爱我疼爱我,使我成长培育我,照顾我庇护我,出入都看顾我,我想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,好像苍天的无穷无尽。


 


南山高峻,狂风发厉,别人都有养育父母的机会,为何只有我遭此祸害?


 


南山高峻,狂风疾厉,别人都有养育父母的机会,唯独我不能终养父母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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